我和林晓,买下了一栋“凶宅”。
这词儿是房产中介——一个姓刘的精瘦小伙子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我们说的。
“张哥,嫂子,咱丑话说在前头。这房子,哪儿都好。黄金地段,学区房,前后带院儿,价格……嘿嘿,价格您看了保证做梦都得笑醒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什么机密。
“就是一点,原房主,一个老太太,是在这房子里走的。”
我跟林晓对视了一眼。
“自然死亡?”我问。
“自然死亡,自然死亡。”小刘赶紧点头哈腰,“头天晚上睡下,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。福寿善终,福寿善终。”
我心里那点咯噔,就没了。
我是个程序员,林晓是平面设计师。我俩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。人死了,就是一堆有机物和无机物的结合体停止了新陈代谢。没了。
跟房子没关系。
关键是价格。
市价至少一千二百万的独栋小楼,对方报价,八百万。而且,是净到手价。
这跟天上掉馅饼,没什么区别。
我们几乎没怎么犹豫,就签了合同。
房主是老太太远在加拿大的儿子,全程委托中介办理。我们连面都没见着。
拿到房本和钥匙的那天,我跟林晓站在那栋爬满了常春藤的两层小楼前,激动得差点抱在一起哭。
这是我们在北京奋斗了快十年,才换来的,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。
房子本身,比照片上还要好。格局方正,采光一流。只是装修风格停留在上个世纪:墙上贴着碎花墙纸,地上是暗红色的木地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本和……一种淡淡的、说不出的干花香气。
“没事,”林晓挽着我的胳膊,眼睛里闪着光,“给我三个月,我让它脱胎换骨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是忙碌又甜蜜的。
我们像两只筑巢的鸟,每天都在这个新家里进进出出。
我负责砸墙、撬地板,干一切体力活。林晓则拿着平板电脑,指挥着,规划着。
她说,要把南边的墙打掉,做成一整面落地窗;要把那个老旧的厨房改成开放式的;要把主卧的阳台封起来,做成她的阳光画室。
我们畅想着未来在这里的生活:院子里要种满蔷薇,夏天可以在葡萄架下喝冰啤酒,冬天壁炉里生着火,我俩窝在沙发里看电影。
一切,都美好得像个梦。
直到,我砸开主卧那个顶到天花板的旧衣柜时,那个盒子掉了出来。
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樟木盒子。
上面,还挂着一把小小的、已经生了锈的铜锁。
锁,一捏就开了。
盒子里,没有金银珠宝。
只有一沓泛黄的照片,和一叠用细麻绳捆着的信。
照片上,是一个笑得很温婉的女人。穿着白衬衫,梳着两条麻花辫。背景,就是我们这栋房子的院子,那时候,葡萄架还是光秃秃的。
她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。
还有一张,是他们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。
再往后,是婴儿长成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:在院子里骑木马,在门框上量身高,穿着学士服在大学门口笑得一脸灿烂。
最后一张照片,是那个女人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。她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藤椅上,身边空荡荡的。
她就是这栋房子的原房主,那位姓陈的老教师。
“她年轻的时候,真好看。”林晓拿起一张照片,轻声说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
对一个程序员来说,这些就是一堆记录了过去时间点信息的物理介质。
我更关心的是,墙砸到一半,晚饭吃什么。
林晓却像着了魔。
她把那些信一封封地拆开,小心翼翼地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信,大多是那个男人写给她的。他在外地出差,信里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。
“阿芷,家里的米快吃完了吧,我下周回去就买。”
“阿芷,儿子的咳嗽好些了吗?记得给他熬点冰糖雪梨水。”
“阿芷,见字如面。今天,我又想你了。”
林晓一封封地看下去,眼圈慢慢地红了。
“张伟,”她突然抬头看我,“我们,好像太粗暴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不解。
“我们……就这么冲进来,砸掉她的衣柜,撬开她的地板……我们像一群强盗。”
我觉得她有点好笑。
“林晓,我们是花了八百万,真金白银买下来的。我们是房主。”
“可她在这里,住了一辈子啊。”
那晚,我们第一次因为这栋房子有了分歧。
我觉得林晓有点小题大做,妇人之仁。
她觉得我冷血,不懂得尊重。
我以为,这只是个小插曲。睡一觉,就过去了。
我错了。
那只是个开始。
林晓变了。
她对房子的改造,突然失去了热情。
我们请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,可她却天天喊停。
“等一下!”工人举起大锤要砸掉厨房那面墙的时候,她突然冲过去拦住。
“怎么了,姑奶奶?”我满头大汗地跑过去。
“这墙……不能砸。”她抚摸着墙上那些已经有点发黑的瓷砖,轻声说,“陈老师在这里做了一辈子的饭。她儿子,就是吃着她在这儿做的饭长大的。”
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。
“林晓,我们说好的,要改开放式厨房。你忘了你做的效果图了?”
“效果图可以改。”
“那主卧的阳台呢?”
“也不封了。我想,陈老师一定很喜欢在那个阳台上晒太阳、看书。”
“还有这地板,不是说好要换成浅色的吗?”
“不换了。这地板有他们一家人生活的痕迹。你看,”她蹲下来指着地板上的一处划痕,“这说不定是她儿子小时候玩小汽车划的。”
我快疯了。
“林晓!你到底想干什么?这他妈是我们的家!不是陈老师纪念馆!”我第一次对她吼了。
她也冲我喊:“是!这是我们的家!但我们不能像个忘恩负义的刽子手,把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全部抹杀掉!”
我们大吵一架,不欢而散。
那之后,房子里的气氛变得很诡异。
施工队停工了。
整个房子处在一种半成品的状态:一半是砸烂的墙壁和裸露的砖石,一半是保留着上个世纪风格的老旧陈设。
像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。
林晓开始研究那个樟木盒子里的东西。
她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拿去扫描、修复。
她甚至从一叠旧书里翻出了一本陈老师的菜谱,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满了笔记。
“这道‘冰糖肘子’旁边写着‘远航爱吃’。远航,应该是她儿子的名字。”
“这道‘鲫鱼汤’旁边写着‘给老周补身体’。老周,是她先生吧。”
林晓开始照着那本菜谱做饭。
我们家开始飘着不属于我们的、陌生的饭菜香。
她甚至买来了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碎花桌布,铺在餐桌上。
她坐在那张桌子前安静地吃饭,有时候会突然抬头对着空气怔怔出神。
我感觉,我的家住进来一个陌生人。
不,是两个。
一个是活在林晓想象里的陈老师。
另一个是变得越来越陌生的林晓。
我开始害怕回家。
我宁愿在公司加班,对着代码——那至少是逻辑清晰、非黑即白的世界。
而那个家,那个我曾经梦想的家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充满了别人记忆的沼泽。
而我的妻子,正在一点点地陷进去。
压垮骆驼的,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是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。
林晓在整理陈老师的遗物时,在她用过的一本字典里发现了它。
信,是写给她儿子周远航的。
“远航吾儿:
见信,我大约已不在人世。勿悲。
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。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守着这栋房子,守着这些念想,也算活够本了。
只是,总有些放心不下。
你常年在外,工作要紧,妈知道。只是这房子空下来,终究是可惜了。
它老了,跟我一样。但我知道,它底子是好的。如果能有下一对有心的年轻人住进来,好好待它,给它一点新的生气,那它就能再活五十年。
妈没什么留给你的。这栋房子是你爸留给我们娘俩唯一的家当。卖掉的钱,你在那边买个大点的房子,娶个好媳妇,生个胖孙子。妈在天上看着,也就安心了。
只是,妈有个不情之请。
如果可以,能不能留下我卧室里那个衣柜?那是你爸当年亲手给我打的。还有院子里那架葡萄藤,是你出生那年我们一起种下的。
当然,若有不便,也就算了。
人走了,茶总要凉的。
勿念。
母,陈芷。”
信的落款没有日期。
信纸已经脆黄。
林晓读完这封信,就崩溃了。
她把自己关在主卧里,哭了一整天。
她哭着对我说:“张伟,我们把衣柜砸了。我们把她最后的念想都给砸了。”
“我们是凶手。”
我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疼,又无力。
我知道,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妻子被一个素未谋面的、过世的老人逼疯。
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找到周远航。
我要让他把他母亲的这些遗物都拿走。
我要让他来亲手终结他母亲在这栋房子里留下的、该死的、无处不在的“魂灵”。
我在国外的社交网站上找到了周远航。
头像,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自拍。背景是雪山和草地。他搂着一个外国女人和两个混血的孩子,笑得很开心。
跟他母亲照片上那个穿着学士服、意气风发的青年,判若两人。
我给他发了私信。
我说,我是您母亲故居现在的主人。我们发现了一些她的遗物,想问问您是否需要。
他很快回复了。
很客气,也很疏离。
他说:“谢谢你,张先生。但不必了。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我不甘心。
我跟他约了视频通话。
视频接通的时候,他那边是白天,阳光灿烂。
他坐在一个宽敞的、装修现代的客厅里。
“张先生,你好。”他对我笑了笑。
我把樟木盒子还有那封信都放在镜头前。
“周先生,这些是您母亲留下的。我太太觉得,这些对您可能很重要。”
他看着镜头里的那些东西,沉默了几秒钟。
眼神里,没有我预想的激动或者悲伤。
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看别人故事一样的平静。
“谢谢。”他开口了,“但我真的不需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,“这是你母亲一生的回忆。”
他靠在沙发上,叹了口气。
“张先生,你可能不理解。”他说,“我母亲是个好人。但她一辈子都活在过去。我父亲去世后,她就把自己连同那栋房子一起,变成了一座纪念我父亲的活的坟墓。”
“我小时候,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离不开我爸。家里每一件东西都跟我爸有关。她不肯换掉任何旧东西,她说,那是你爸用过的。”
“我感觉,我不是活在她家里。我是活在我爸的影子里。”
“我拼了命地学习、出国,就是想逃离——逃离那栋房子,逃离我母亲那种让人窒息的、沉重的爱和回忆。”
“她去世,我很难过。但我,也松了口气。”
“张先生,那栋房子,我母亲爱它,但它也困住了她。现在,她解脱了。房子,也该解脱了。”
“它现在是你们的家。你们想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,把它砸了重建都行。那是你们的生活,你们做主。”
“至于那些遗物,”他顿了顿,说,“烧了吧。或者扔了吧。人总要朝前看的。”
视频挂断了。
我坐在我们家那间一片狼藉的、半成品的客厅里,久久地回不过神来。
我以为周远航会是那个解开林晓心结的钥匙。
我以为他会珍而重之地把他母亲的回忆都接走。
可他,却是那个最想逃离这一切的人。
我突然觉得,自己很可笑。
也觉得,林晓很可笑。
我们俩像两个傻子,对着一堆被主人抛弃的“遗物”,在这里上演了一场自己感动自己的荒诞剧。
我没有把和周远航的对话告诉林晓。
我只是把那个樟木盒子和那封信都收进了地下室。
那天晚上,我走进主卧。
林晓还醒着,坐在地上,靠着那面被砸了一半的墙。
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张伟,”她看着我,轻声说,“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有点。”我说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害怕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看到陈老师的照片,看到她的信,我就在想,一个人活了一辈子,爱过,恨过,高兴过,痛苦过……最后就剩下这么一小箱东西。然后下一家人住进来,把这些东西当成垃圾一样扔掉,把她生活的痕迹全都抹掉。就好像,她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。”
“我害怕,我们老了,也会这样。”
“我们辛辛苦苦买下这个房子,把它装修成我们喜欢的样子。然后呢?我们在这里慢慢变老,然后死去。再下一个人住进来,把我们的照片、我们的东西也都扔掉。”
“张伟,你说,人活着,到底是为了什么?留下来的,又是什么?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。
那一刻,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林晓不是在为陈老师悲伤。
她是在为我们自己感到恐惧。
陈老师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对衰老、对死亡、对被遗忘的最深的恐惧。
我们害怕的,从来不是陈老师的鬼魂。
我们害怕的,是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鬼魂:无人问津,无人记挂。
我们买下的,不是一栋凶宅。
而是我们自己那个终将到来的、孤单的结局。
我伸出手,握住了她冰凉的手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这个被我们、也被上一代人的记忆所“诅咒”的房子,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。
未来,它会被我们改造成什么样子?
我们,又会被它塑造成什么样子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今晚开始,我们家真正住进来的,不再是陈老师的魂灵。

而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,那个关于“存在”与“虚无”的永恒追问。